如歌的岁月，飘零的爱 - 电影《黑骏马》评析

       巍巍大青山下，是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一位失去妻子的牧区干部将他的八岁的儿子狗剩托付给一位蒙古族老奶奶抚养。这位老奶奶曾经养了几个儿女，但如今只留下一个孙女索米娅和她相依为命。老奶奶为狗剩取名百音宝利朵。十年后，百音宝利朵成长为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并和老奶奶的孙女索米娅相爱。这时他接到父亲的的来信，去省城学习兽医，继而学习音乐。两年以后，正当他兴冲冲地回来准备和索米娅谈婚论嫁时，却意外地知道了索米娅被人诱奸而怀孕的消息。深爱着索米娅的百音宝利朵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百般痛苦中独自一人离开了草原。十三年后，百音宝利朵成为红遍大半个中国的歌手，但心中一直无法忘怀曾经深深爱着的索米娅。他重新回到大青山下，骑一匹黑马，穿越了大半个草原，寻找他昔日的恋人……

      

       由谢飞导演的这部电影《黑骏马》，改编自张承志的同名小说。而张承志的小说，则来源于一首在大草原上流传了几个世纪的民歌：

漂亮善跑的我的黑骏马哟
栓在那门外榆木的车上
善良的好心的我的妹妹哟
嫁到了山外那遥远的地方
走过了一口叫作“哈莱”的井哟
那井上没有水桶和水槽
经过了一家叫作“艾勒”的帐篷
那人家里没有我思恋的妹妹
向一个牧羊的人打听音迅
他说听说她运羊粪去了
朝一个牧牛的人询问消息
他说听说她运牛粪去了
我举目眺望那茫茫的田野哟
那长满艾蒿的山梁上有她熟悉的影子
黑骏马昂首飞奔跑上那山梁
那熟悉的绰约身影却不是她

       歌词是朴素而平静的。也许是一个孤独的流浪者，耳闻目睹了这个民族千百年来千百个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后，用他的马头琴静静地描述出这段不堪回首、不能回首的爱情悲歌。电影情节同样也是平平淡淡的：穿越了大半个草原的百音宝利朵终于找到了魂牵梦系的索米娅。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的重逢是令人兴奋、欣慰、激动不已的，然而重逢无疑也是令人失望、痛苦的。百音宝利朵面对的索米娅已是一位五个孩子的母亲，生活的磨练、岁月的沧桑、思念的痛苦，早已磨去了她的青春容颜。大女儿齐齐格，也就是她的私生女，理所当然地受到种种歧视，从小就缺乏父爱，但她心中一直保留着母亲索米娅描述的梦想：父亲会在某一天，骑一匹黑骏马，唱着《黑骏马》的歌来找他们。所以当百音宝利朵以孩子舅舅的身份走进了这个家时，当齐齐格不顾一切地叫他爸爸，眼中涌出期盼以久的、激动的泪水，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幸福的笑靥时，毫无准备的百音宝利朵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一把搂住了她。

       百音宝利朵和当汽车司机的妹夫一起喝马奶酒、吃手扒羊肉，和索米娅一起坐在铺满月光的院子里，相对无言。过去的故事已无法继续，奶奶早已含恨去世，索米娅也已青春不再。百音宝利朵泪流满面，他无法忘却过去的记忆，无法面对今天的索米娅和齐齐格，更无法使过去的时光倒流，以让他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迟疑良久地说：“如果齐齐格喜欢，我愿意作她的父亲。”此时的索米娅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泪流满面，痛苦地说：“现在你终于接受齐齐格了，可是十三年前，你为什么不接受她呢？”

       是的，如果当初就接受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如果安心地留在草原上和心爱的索米娅成一个家，放一坡牛羊，养一群儿女，过一世光景，那么，还有十几年来的深深的遗憾、不尽的忏悔、痛苦的思念和苦涩的重逢吗？人生是一段不可以重复的漫漫长路，岁月则如一位饱经风霜的智慧老人，在人们历经了生活的磨难、苦苦的寻觅之后，才教会人们知道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爱什么，恨什么。然而我们知道，当我们历经千辛万苦，走过漫漫长路蓦然回首时，我们心中那最美好的东西早已凋零在岁月的风尘里，即使是骑上漂亮善跑的黑骏马，也无法追回了。

     《黑骏马》这部电影无疑是冷静、厚重的。它是借一首古老的民歌，借一段缠绵悱恻的、苦涩无望的爱情故事，来揭示人性中那至真至诚、至善至美，然而同时也是自私、狭隘的那真实的一面。真实的人性、真诚的友谊、真挚的爱情，这是人类最宝贵、最美好的东西。当你看到由腾格尔饰演的百音宝利朵纵马驰骋在广阔无垠、震撼人心的锡林郭勒草原上，高声吟唱这一首深沉婉转、荡气回肠的《黑骏马》时，当你看到那大青山下嫩绿的春草、燎人的夏风、灿烂的秋日和漫漫的冬雪，还有那满坡的牛羊、挤奶的姑娘、风中的马头琴声和熊熊燃烧的牛粪火，你就知道，只有这样的民族，只有在这样的广阔天地里，才会在他们几个世纪生生不息的岁月里，真诚地、执着地去爱，去恨，去歌唱，去流泪；只有这样真实的生活，才值得歌唱，只有这样平凡的岁月，才会留下一路永久的歌谣。那么，你能读懂象《黑骏马》这样一首古老的歌谣，能透过它读懂这个民族几个世纪的漫漫风尘里留下的无数的欢乐、梦想和希望, 以及一串串沉重的思念和叹息吗？

       今天的人们生活在一个忙忙碌碌的快节奏的社会里，虽然有人在唱着地老天荒的爱情歌曲，但是，无论是唱歌的人还是他们的听众，都不会再上演刻骨铭心、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了。因为现在的世界太精彩，人们有太多的选择，而且太缺乏耐心，以致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每天都有一些人玩着无聊的爱情游戏。有人说这是一种社会的进步。但是，当我看到西方一些发达国家的男男女女寻根似的来到中国某些偏僻的山村，对着原始的宗教顶礼膜拜时，当他们流连于江南古镇的小桥流水人家，赞叹不已、欣喜不已时，我们却在以前所未有的加速度，毁灭或破坏祖先流传下来的东西：老屋、古树、文化、风俗，还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我真担心，终有一天，当我们不再拥有这些东西时，纵然跋涉千山万水，又到那里去追忆旧梦呢？

       影片的结尾也是寓意深刻的：多情自古伤离别，作别索米娅的百音宝利朵骑一匹孤独的老马，作孤独的旅行。黄昏的锡林郭勒草原上，残阳如血。百音宝利朵很费力地打马走上一片高高的山梁，一直走进那血红的太阳中。他要作什么呢？

       难道想效仿古老的夸父，借太阳的光芒，追逐那逝去的爱情？

       难道想点化千倾桃林，挥洒千朵桃花，装点千年的思念？